各位领导、各位同行，我今天有机会在大会上发言，感到非常荣幸。因为这是我们学术界同行盼望了三十年，也是我感受最深的一次大会。
我的发言主要是关于旅游学者的责任和科学素养问题。这是概念上的问题，看起来好像与旅游本身没有直接关系，但把旅游作为一门学问来做，关系却是巨大的。做旅游的学问，是人的事情，怎么做、做什么，是每个做旅游学问人自己的事情，别人不好说三道四，因此我只说我自己的想法和做法。
我参加高等旅游教育工作时间较早，1982年参加了南开大学的旅游教学工作。那一年我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旅游这种吃喝玩乐的事情怎么一下子变成了学问呢？心里有点彷徨不安，但是又让我想起，早年接受的教育告诉我们，任何一种社会现象都可能成为一门学问，于是我心里有了底，只要旅游是一种社会现象，也有可能成为一门学问。这就需要做一系列的工作加以探索和论证。首先要做的就是基础理论工作，因为一个学科要在大学里立足，必须要有自己的三样基础要素。一个要素就是有没有本学科的基础理论体系，以及以后要发展的学科体系，第二就是本学科的合格教学和研究人员，第三是有没有图书文献资料，缺一就不能成为学科。我并不是一个旅游专业的人才，当时也没有旅游学的人才，我们也还没有能力去建设所费不资的图书资料室，我唯一能够尽我力去做的，就是旅游基础理论的建设了。
我的高等教育是在上世纪的40年代接受的，1944年到1949年7月。1944年底我参加了第二次远征军到印度去，所以我大学变成了五年。到印度跟旅游没有关系，那是行军，不是旅游，那个艰苦不能想象的。当我想到早年的大学教育时，就要想到当年我们的老师给我们的教诲。当年大学老师的教学和现在不一样，现在的老师认真备课，还要准备教材，没有教材不能上课，上课时还要为同学们准备案例、图书资料，课外还要布置写作课业。60多年前，大学老师都是讲他自己的东西。上课时只带几支粉笔、几张卡片，没有教科书，只有参考书。同学要紧盯着老师，才能真正学到些东西。我记得在西南联大经济系一年级上经济学原理课时，用的是菲尔.柴德（Fairchild）的书，那是唯一一本经济学入门参考书，没有其他参考书。后来到了北京大学，每一门课的老师在上课之前都开出一系列的参考书，并不指定你要看哪一本。有的同学问，是不是十几本书都得考。这位老师说，要是不考的话，我开它干什么用？所以，客观上是要求我们主动去看书。这里面给我们带来一个学习方法的问题。学习方法我可以举一个例子，在西南联大一年级上陈岱荪先生的经济学原理课时，平时不考试，当时是8个学分，两个学期的课程每周8个课时，他平时不考试，只有到了期末才考试。他在期末考试中出了四个考题，中间有一道题说的是如果黄金可以拿来装饰厕所，用经济学理论说明原因。当时我是一个不用功的学生，上小学时还留过级。不过到了大学以后突然聪明起来了，为什么？因为那时候我在追求一位女同学。所以这样给我占了便宜了，假如说不是承认硬背的话，你一看这个题目，就知道是有关供需定理的问题，你把供需定理写上去就行了。所以后来我想，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在讲课时也从来没有讲到过用黄金装饰厕所的问题。所以我理解到经济学里面的核心是什么，经济学里面的核心问题就是供需。所以，我认为现在我们要研究旅游，就是要研究它的基础。它的基础你不知道，基础就是根，没有了根，这棵树一推就倒了。我当时管旅游经济管理教研室，需要参考资料图书文献，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在北京中国图书进出口公司目录室和检索室查找国外旅游刊物资料，预订了20多种重要刊物，当年年底就收到了《旅游研究纪事Annals Tourism Research》全年第9卷4期，这时我才第一次接触到旅游作为一门学科是什么样子的。但虽然接触到了却看不懂，不是因为英语水平低，而是缺乏旅游基本知识。
1986年又看到了一本日文的、铃木忠义的《现代观光论》，好在不久吉林经济协会出版了一个中译本，解决了看不懂日文的难题，但是这个翻译本虽然是中文的，但看起来和日文差不多一样难懂，好在它总算是用汉文翻译的，多少明白一些意思。这本书的内容使我懂得了德语学者关于旅游研究方面的一些知识，使我很受感触。这本书里介绍了瑞士两位教授和德国一位教授的旅游研究成果，我很快弄懂了他们的观点和方法，并赞同他们提出的关于旅游学术研究的基础观点。可能有人会问，你看不懂《旅游研究纪事》上的文献，怎么就看懂了日文书上翻译下来的德国学者的观点呢？我说问题不在语言上，是在研究方法上。因为上世纪40年代我在西南联大和北京大学念书时，我念的是经济学，经济学的教学和研究那个时候基本上处于逻辑实证主义范畴。逻辑实证主义是在20-30年代发展于北欧、奥地利等地，30-40年代传到中国，是社会科学各独立学科共同的方法论。所以当我40年代后期在西南联大和北京大学念书时，所有的课程基本上处于同一个逻辑实证主义方法论阶段。逻辑实证主义作为一种方法论思想，已在我的脑中形成了一种永远难以磨灭的印象。所以在看到他们叙述的观点时，马上意识到他们的思想基础和我是一致的。回过头来慢慢就感觉到，《旅游研究纪事》上的文献虽然看起来困难，但是我明白文中的含义，从而发展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就是在德语学者和在《旅游研究纪事》上发表文献的英语国家学者之间，在学术思想上存在着一定的联系，只要弄懂英语学者所使用的新实用主义方法论，就有可能将德英学者的工作梳理整合为一个理论体系，这就是我以后所追求的旅游基础理论架构。
所以从这个时候起，我就立志于搞旅游基础理论，而放弃我熟悉的经济学专业。有人问我，人家都不愿意搞基础理论，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你为什么要搞，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觉得作为老师有老师的责任，老师要上课，上课就是要传播知识，要传播你自己理解的知识，而不是把别人的东西照搬，像留声机那样的抄给别人，那就不是老师了。这个理念也是在的早年教育中老师传给我的。所以我能够在1988年从南开大学旅游学系退休一直到现在坚持搞基础理论，并且搞了一点东西出来，虽然还不是一个成熟的东西，但是已经能够看出它的旅游基础理论的框架。所以我感觉到作为一个老师，除了教书以外还要搞科学研究，研究在一定程度上比教书还要重要，因为你教书的基础在你的研究成果之上。我们在念书的时候，看到很多老师上课时不带书和本，只带几支粉笔和几张卡片，现在我也学他们的做法。我觉得，要教好书，必须做研究工作，做好研究工作也必须有教学实践的基础，两者之间必须紧密结合。这两者之间如何联系？我的办法就是在教任何一个新班的课时，必定重新起草讲授提要，而不用旧的提要。
所以，1989年我去深圳大学讲学途经广州手提包丢失时，已经积累了500多张卡片也同时全部丢失。当时我虽然头脑发晕，举止差点失措，但很快镇定下来，决定继续前行，到深圳大学后再作处理。后来有人问我丢了卡片心疼不心疼，我说不心疼。人家说老师的科研成果是"亲生儿子"，不在了你都不心疼？我不心疼，因为最后想通了，500多页卡片的确是我"亲生儿子"，但不是我最亲近的儿子。因为这是在我在职的几年中，用"暗渡陈仓"的办法改写国家旅游局统编的《旅游概论》教材，夹带了我的一些观点和产物。现在卡片丢失了，是一个打击，但也是一个机遇，我可以完全彻底地摆脱《旅游概论》多年来给我的束缚，无拘无束地表达我自己的观点。所以，1989年是我从事旅游基础理论研究的一个转折点。
所以，作为一个老师来讲，他的责任是什么？我觉得老师的责任就是教好书、搞好研究，要想别的，就不要当老师。就像我给旅游概论课班上的同学上第一堂课时问的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要学旅游，干旅游工作很苦的，可不好玩，你们吃得了这个苦吗？假如你们后悔，赶紧转系。在这种情况下，我感觉到我的责任是什么，我的责任就是要在新的起点上，把我的旅游基础理论搞起来。
说到这里，不禁要回忆起我的老师。我的老师对同学们都很客气，我在北京大学时，经济史的老师是陈振汉先生，陈先生很喜欢跟同学聊天，我常常到他那儿去拜访他，跟他聊天。一去，他的夫人就把蛋糕、咖啡拿出来招待我们。这样子，我去得更勤了。实际上，我觉得在大学里上课，在班上听老师讲，只是一个方面，得益最多最深刻的还是和老师聊天。和陈先生聊天，得到了许多课堂上得不到的知识。陈先生的经济史课程加上和他的聊天，给我对旅游基础理论的研究带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启迪，就是"旅游是市场经济发展产物"和"旅游起源"概念的提出。这两个概念的提出，得益于陈先生关于经济史观方法论体系的"聊天"，对我的"旅游是市场经济发展产物"命题的提出，是旅游基础理论研究中的第一个突破。在历史发展的长河里面，事物总是发展的，事物总在进步。旅游也是这样的情况，旅游肯定是在一定的社会条件、一定的时间背景下面，从某一种社会现象发展蜕变出来的，不会是像孙悟空那样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所以，我在从事旅游基础理论研究的时候，首先突破的是旅游的起源问题。按照逻辑实证主义方法论的规范，我们找到了一个很好的例子，那就是和旅游十分相似的旅行，于是我们从旅行开始，研究它的产生和发展，又是怎样转化为旅游的，在怎样的历史背景条件下转化的。这里我不想详细讨论这个问题，我有一篇文章，可以作为现在我所提到问题的解释，这篇文章刊载在2008年《旅游学刊》第五期上，题目就是《论旅游是市场经济发展产物》。当"起源"问题解决时，不仅仅是解决了它的起源，而是解决了一系列往下推理的基本概念。于是，从一系列的基础概念里面，接下来马上就要提出逻辑实证主义里面一个非常重要的方法，就是结构主义和功能主义的演绎。实际上大家都明白，旅游是运动的，游客是活动的，你去定旅游票，给你的是一张旅游线路，旅游线路实际上是一个规矩，是游客活动的规矩。游客运行的规矩就是游客在跟主人发生互动关系的平台，在这里可以帮助我们找到一个观点的切入口，旅游的平台是由旅游的结构形成的。接下来就要问平台有什么用处？平台就是主人和客人在旅游运行过程中互动而对接待地社会产生影响的地方，互动的结果要表现出来，这就是旅游运行对接待地影响的关系和现象。
我现在归纳出来的影响，可以反映在四类关系和现象上：一类是在经济范围内反映出来的关系和现象，另外一个是在社会层面上反映出来的关系和现象，第三类是反映在文化范围内的关系和现象，第四类是在环境和生态范围内发生的关系和现象。这四类关系和现象，实际上就是旅游运行过程对接待地社会造成影响的概括。如果能够进一步深入地解读"艾斯特"旅游定义，就会发现这个概括和"艾特特"定义是何等地相似。
作为一个老师的责任就是对他人传播知识，对己要创新知识、发现知识、发展知识，这是对社会的贡献。有了知识，有了新的知识，就能够去探索新的事物。探索新的事物，一方面是对社会做出直接贡献，另一方面又提高了你教学的水平，建立你自己的新学科。当然了，学科建设不是那么简单轻而易举的事情。
谢谢各位！
(作者：申葆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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