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女生们,
昨天为参加意大利旅游高峰论坛,我专程去了昆明国际会展中心。那里是2013中国国际旅游交易会的主会场,中国馆的各地分馆一如既往地 展示长城、故宫、兵马俑、三国故事、中国功夫等,总之是悠久的历史、民族民俗风情和艺术化的山山水水,还有盛装的演员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可以想象刚开馆时一定要比我当时看到的场景还要热闹许多。迭加在眼前的另一番景象则是:国庆长假期间高速公路上望不到头的汽车、华山景区滞留的上万名游客、天安门广场一天数成吨的垃圾、法国普罗旺斯为争夺最佳拍摄点而互殴的两对新婚夫妇,还有少数民族地区那些被摄影爱好者的"长枪短炮"所包围的原住民。一个是面向旅游业界的专业展会,一个游客活动的现实场景,在两相映衬的繁荣表象下,却始终有不安在心头徘徊不去:这是旅游的应有形态,或者,是我们一代又一代旅游人和国民旅游福祉所追求的结果吗?
现实是,随着经济增长、社会发展和公民旅游权利的彰显,就世界范围而言,旅游已经全面进入了家庭的日常生活,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所谓的"大旅游"发展的新阶段。就规模而言,2012年,全球跨国游客已达10.35亿人次。据世界旅游组织预测,到2020年,这一数字将达到16亿人次。2012年,仍然处于发展中国家的中国,就有29.6亿人次的国内旅游市场,入境旅游1.34亿人次,出境旅游8318万人次,出境旅游消费总额为1020亿美元,已经是世界最大的旅游消费国。今年,中国出境旅游的市场规模和消费总量可能会分别超过9400万人次和1280亿美元。由于包括中国在内的亚太地区旅游经济的持续增长,大众旅游成为世界性的现象。就范围而言,各国游客的足迹已经遍布全球各个角落,从喜马拉雅山到意大利的街头,从瑞士的百达翡丽博物馆到马尔代夫的海滩,美国一家公司已经实践把游客送太空,并开始研究月球的旅游计划。那么,旅游发展所带来的经济、社会和环境影响呢?尽管世界很多国家和地区都在不同程度地分享着大旅游所带来的经济增长、就业增加、消除贫困等方面的收益,但是大大小小的旅游目的地也正在承受自然环境、社会生活和传统文化日益加剧的代价。我们已经注意到,以野生动物为主要食物来源的北美土著居民开始抱怨游客捕走了他们的鱼、杀死了他们的鹿;在英国的乡村,农民们对隔窗窥视的外来者干脆直接采取制止或驱赶的方式以表达他们的厌恶;我们也看到在一些地区的特殊民俗被开发成旅游项目后成为供客人们取笑的话柄,比如在泰国清迈的缅甸难民营中有一个以旅游开发的名义而建造的村落,游客在购买昂贵门票后便可以获得观赏"长脖子"妇女的权利;而当游客拿着单反相机无所顾忌地拍摄藏族妇女儿童生活细节的时候,镜头里的影像或许是美好的,可是我们有没有顾及被拍摄对象的正常生活和心理感受呢?诸如此类的旅游行为一定程度上违背了社会伦理和传统价值观的,甚至出现了代际影响。
我们也关注到世界旅游组织(UNWTO)、亚太旅游协会(PATA)、经济合作发展组织(OECD)、欧洲可持续发展联盟(NECSTour)等国际组织开始从商业和社会伦理的层面思考新时期旅游发展理念的问题,并在联合国倡导的"全球可持续发展目标"的框架中,相续提出了旅游可持续旅游、负责任的旅游、低碳旅游等发展原则和实践中可以监测的相关指标。需要我们进一步追问的是,这些美好理念和善行是否都能够在地方政府、私营部门和普通游客那里得到有效的践行呢?旅游经济最终是要落实到千千万万游客的日常活动上来的,没有公共服务部门、私营部门和游客的自觉参与,旅游业的可持续发展就只能是人们心中美好的意愿而已。
女士们,先生们,
让我们把目光投向过去,回到当代旅游来时的路,去审视和思考旅游过程中原有的人与自然,游客与原住民之间的关系吧。1841年托马斯•库克组织游客参加禁酒大会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旅游都是自发的个体行为。少量的、分散的游客来到目的地,在人与自然,游客与居民的对话中分享异地的空间和彼此的生活方式,目的地在此阶段没有或者说甚少受到旅游活动的影响。在从容、宽容和包容的共识下,无论是地方政府、商业机构还是原住民,都会善待游客,却不会专门为游客而营造特殊的空间。我们想啊,古埃及的法老为了自己灵魂的安息与再生而建造金字塔的,中国的秦始皇为抵御异族的入侵修建了长城,威尼斯人为了自己的生活完善了水道和以贡多拉为代表的水上交通体系,而这些为了当地人的政治、军事、经济和社会生活建造的项目,还有他们代代相传的生活方式,都成了今天吸引全球范围 内游客到访的重要资源。随着工业革命和市场经济的发展,特别是喷气式飞机、高速公路和私人汽车为代表的交通工具,以及以互联网和移动通信为代表的信息技术的演化,旅游业终于迎来了全球范围内的大众旅游新时代。
这个时代不仅体现在游客数量的持续增长和到达范围的广泛性,而且也体现在旅游活动被彻底改造成为消费行为,游客在目的地的餐饮、住宿、观光、娱乐乃至与原住民的交往等旅游接待活动也相应地被纳入了现代服务业的范畴。对于目的地的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而言,赚取外汇、扩大需求、促进GDP增长、扩大就业成为发展旅游业的优先战略目标,并被赋予了与其它服务业相类似的绩效考核指标。既然商业规则和经济规律完成了对传统旅游活动的改造,当代旅游业在进入了快速发展轨道的同时,也失去了原有的从容心态和彼此的对话姿态。表现在现实中就是经济目标高于一切,人和自然的独立性明显地被遮蔽了,一切都可以成为了可供开发旅游的资源,一切都成了可资利用的工具,惟有人与自然的价值理性不见了。而在伦理缺位,资本和消费共谋狂欢的当下,我们突然发现,在行走的过程中,似乎买了一张单程车票,原有的家园却再也回不去了。
中国有句古话,叫做"过犹不及",也叫做"物极必反"。人们对于大众旅游时代经济目标和商业规则的反思也是一直存在的。从世界旅游组织的《旅游伦理宣言》、到欧盟委员会的可持续旅游标准体系,到欧洲可持续旅游联盟、法国"蔚蓝海岸"、意大利五渔村的生态旅游实践,到中国自助旅游的"驴友",我们已经注意渐趋理性的旅游者和目的地政府,不再一味追求潮水般涨落的旅游消费,而是将旅游视为异地的生活方式,追求在既有经济社会资源和居民生活方式的基础上与游客共享文明的非传统旅游开发模式。特别是1980年以后出生的年轻人,正在以更主动、更灵活、更独立,也昜理性的心态去面对旅游消费。他们生活在快节奏的商业社会,生存和生活的压力巨大,时间越来越碎片化,但又有着强烈的出游动机,他们不拘泥成规,不限于假期,不在乎旅游的目的地,看重的是在旅游过程中的发现、体验与惊喜。年轻人主导的社交网络上有一个热词,叫做"小确幸",源于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文字作品,即"小而确切的幸福"。他们拒绝宏观叙事,拒绝表演性的生活,而是强调自然的生活,可以触摸的温暖,可以把握的幸福。表现在旅游活动中,就是"微旅游"。
作为一种新型旅游形式,"微旅游"在出游时间、方式、目的地、活动内容等方面更加灵活自由,更多的是一种不拘泥于游览景区景点的无景点旅游,是一种注重身心放松、无拘无束的休闲体验旅游。相比于传统旅游产品,"微旅游"持续时间更短,游玩距离更近,参加人数较少,出行方式更加灵活自由,不以游览景点为主要目的,尤其注重旅游者在整个行程中的体验性与互动度,旨在以自由探索的精神去发现身边未曾发现的美好事物,以区别于一般旅行社提供的旅游产品,其本质是传统大众旅游深入发展的新理念与新形态。在这种无景点的"微旅游"中,游客可能只是在上海静安区寻访匈牙利建筑师乌达克留在此地的建筑,也可能只是去巴黎参观历经175年传承的爱马仕手工艺工坊,品味每一件臻品背后的独到匠心和完美品质下的精湛工艺,也可能只是单人单车自驾横穿北极或专程去德国体验不限速的高速公路的刺激。
女生们,先生们
当今的世界正处于一个"微时代",对于年轻人的探索实践,我们有必要给予更加密切的关注,从中抽象和提练出可以让传承过去的旅游文明,也可以指导未来世界旅游发展的全新理念。
我们希望包括政府、业界、游客和社区居民在内的各界人士都能够认到坚持人与自然的对话,坚持旅游业的可持续发展,是满足人类世世代代旅游权利的根本保证。旅游业有经济功能,但是经济功能却不是旅游的全部目标。为了人类在大地上更有尊严、更加自由地行走,更有品质地分享异地的生活方式,为了社区居民更加充分地参与到旅游进程中来,进而平等地分享旅游红利,为产业发展提出更具时代感和历史责任感的旅游伦理,应该成为各个国家和地区,各级政府和旅游业界的战略使命。
我希望无论是公共部门还是私营部门,都应积极响应联合国"全球可持续发展目标"",遵循科学发展的理念,以促进旅游、经济、社会和人的全面发展。在当前形势下,强调人与自然的和谐,强调尊重环境、尊重人文为核心的文明旅游理念至关重要。尽管我们也强调和谐、共赢的理念,但是我们也清醒地认识到,各国人民的旅游权利与环境的承载力之间,以及与社区居民的发展权利之间,在一定时空范围内,相互之间也有阶段性的冲突。为此,我们需要在国际合作的框架下,推动各国与各地政府加强在低碳旅游、生态旅游以及可持续旅游方面的规划,强调旅游企业、行业协会、媒体以及非政府组织之间的沟通、对话与合作。
我希望各国在旅游政策设计中,能更多地以微设计、微参与和微旅游为理念,注重从细微处着手,以小见大,通过让更多普通游客参与到微旅游中,来实现旅游活动的微影响。
我希望旅游目的地开发不再盲目追求大战略、大投资、大项目和国际范儿,而是更多地从每一个游客切身需要的一个个细节入手,也许仅仅是一个小道路的调整、一个传统菜肴的挖掘,或是一首儿时传唱的歌谣,都是值得称颂的战略目标。旅游企业应当,也能够设计更多这样的"微旅游"产品,在商业实践身体力行之。我们更加需要发挥包括绿色和平组织在内的NGO(非政府组织)和社会媒体的作用,提示每一位游客、每一位居民、每一位公共事务和私人业务的决策者:旅游,本就是人与自然的对话。
(作者:戴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