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
很高兴能够在春暖花开的四月应邀来看看"太湖美"的无锡，"二泉映月"的无锡，位居全国15个经济中心城市和10个重点旅游城市的无锡，并就无锡城市旅游的主题与同志们交换些看法。
俗话说，近处无风景。尽管古人也强调"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多数人在内心深处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向往着远方，离开自己的常居地，或者说惯常环境，到异国他乡去走一走，看一看。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我们发展旅游的思路也是以远方为导向的。这体现在市场宣传和目的推广，中央电视台的旅游节目就叫做《远方的家》；体现在客源的组织上，总是看重异乡的客源，越远越好，最好有个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否则总感觉目的地没有国际范儿；而在旅游资源开发和服务体系的完善上，似乎也总是有意无意地指向远处，包括空间意义上的欧美发达国家，还有时间意义的古代中国。动不动就"东方威尼斯"、"中国的因特拉肯小镇"，还有"哈里路亚山"和到处开花的"酒吧一条大街"。我们会从欧洲复制来一座小镇，从美国搬来一个街区，从澳大利亚借来一个达令港，好不容易开发了一座度假岛屿，也说是"东方的夏威夷"。以"远方"为导向，区域旅游发展对我国古代文明的挖掘更是不遗余力。到一些历史悠久的地方去，开口就是几千年的历史文化，上万年的神话传说，数都数不清的风流人物，弄得博士、教授们都为自己的没有文化而不好意思。宋代名家张择端的一幅《清明上河图》，承载着开封历经千载的繁华记忆，但是也让开封这座城市在旅游市场上再也走不动了。开封把《清明上河图》设计成旅游纪念品，有绣的、有漆的、有瓷的，算是把这幅名画的功夫算是做到极致了。还有很多地方，以旅游开发的名义，总想花很多的精力去复建一座古城，恨不得把古代的典籍翻箱倒柜地找出来，最好原封不动地复建。可是不要说王谢大家，就是历朝历代的堂前燕都已经飞入寻常百姓家了，又有哪一种逝去的繁华是可以追溯回来的？
由于工作的关系，这些年跑了不少城市，也对城市旅游发展做了些思考。越来越清晰的理念则是：风景就在近处，资源就在里巷街坊间，当代市民的寻常生活就是最好的旅游宣传，城市旅游发展的源动力根植于城市居民现实的生产生活过程中。关于城市与旅游的关系，古今中外研究文献可谓汗牛充栋，开发模式也可谓层出不穷。特别是在旅游经济功能日渐彰显的今天，我们的旅游规划，都是想方设法让更多的外地人到访，让到访的游客花更多的钱。然而在我有限的视野里，除了像拉斯维加斯这样的城市之外，我很少看到类似无锡这种体量的综合性城市能单纯通过旅游发展起来的。就算桂林，拥有天下知名的漓江，拥有小资们向往的阳朔一条街，可是其旅游经济总量在全国同类型的城市中是偏低的，2012年全市旅游总收入为255亿元，占GDP比重为17%，相对于无锡市1032亿元旅游总收入的25%。还有西安，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同志想请我近期过去看看，因为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同志总是在困惑，他们拥有号称全世界第八大奇迹的兵马俑，还拥有大雁塔、华清池，作为历史文化名城更是见证了秦的强胜，汉唐的辉煌。可是他的旅游经济体量只有约600亿元，与桂林、丽江相比仍在千亿以下的这个数量级。事实上，西安这种体量的城市比较的对象应该是上海、北京、广州、莫斯科、东京！作为世界上第一大旅游城市的巴黎，2009年接待4200万国际游客，旅游收入170亿欧元，相当于GDP（5521亿欧元）的3%。我们在国内和国际层面的旅游研究中都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大中型城市的旅游业比重随着经济发展不升反降！究其原因，不是旅游业发展得慢了，而是其它产业发展得更快。如果城市经济的内生消费不足，单纯依靠游客到访的短期消费，没有其他产业做配套，是无法支撑起一个中等以上城市的长期发展的。
根据窄口径的定义，世界著名的旅游城市伦敦年接待游客只有2680万人次，仅相当于巴黎的64%，但是依托世界金融中心的地位，其机场的旅客吞吐量却远超巴黎。这不得不让我们思考一个命题，我们是要发展旅游城市还是城市旅游？对于小微型城市来说，可以作为旅游城市来发展，但是对于无锡这样一个拥有600多万人口的城市来说，似乎城市旅游才是发展之道。城市旅游与旅游城市的最大区别，是狭义的旅游吸引物和广义的城市接待体系之区别。旅游吸引物，可能是一种有形的景区景点，也可能是一种无形的感知形象，如巴黎的时尚，伦敦的优雅、纽约的现代化。当然城市旅游也需要旅游吸引物，但是除此之外，城市旅游还须具备完善的商业接待体系和健全的公共服务体系。其中，商业接待体系除了典型的旅游业态，如旅游饭店、旅行社、公共巴士之外，餐饮、娱乐、购物、日常消遣休闲，往往是依托于市民的日常生活发展起来的。对商务旅游者来说，城市的工业生产，以及金融、物流、法律、咨询等服务业，更是需要依托城市内生的经济发展体系。没有本地人的生产和生活消费，哪怕是季节性不那么明显的城市，也不可能单纯依靠游客到访解决经济社会持续发展的问题。我们必须尊重规模经济和密度经济在城市演化进程中的基本作用。从"旅游是民众的异地生活方式"这一命题出发，电影院、茶馆、大剧院，首先是本地人的消费场所，而且主要是本地人消费起来后，外地人才认可，游客才来参与消费。我们不要觉得本土的东西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更不能觉得很土气、很俗气。任何时候，当代民众的生活方式，与环境和时代相适应的产业体系，以及政府的公共服务和管理体系，才是城市旅游真正的生命力所在。
同志们，
现在让我们回到脚下的这座城市，看看城市的发展，想想城市的旅游。无锡旅游，从空间上讲，也是走了一条由远及近的路子。早期的无锡是个滨湖而建的城市，那时的旅游处于太湖时代，"太湖美呀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一首《太湖美》曾经唱遍了大江南北。进入了旅游大发展的新时期以后，无锡靠人造景观曾经引领一时之风骚，三国城、水浒城，一直到灵山大佛，都是无锡旅游的标志。下一步如何发展，可能得回到城里来，做好城市旅游这篇大文章。民国时代很流行的歌曲《小小无锡景》，最近网络上点击和下载得很是不少："小小无锡城呀，盘古到如今，东南西北共有四城门呀，一到民国初年份呀，新造一座，光（呀）光复门呀"。苏（苏州）锡（无锡）常（常州）、杭（杭州）嘉（嘉兴）湖（湖州），自古以来就是富庶江南、人文江南的核心区域，大家对无锡的向往也来自于人民生活的富足和工商业的繁华。还是民国时期，就有这样的民谣："南门豆腐北门虾，西门柴担密如麻，只有东门无啥卖，葫芦茄子搭生瓜"。如果说无锡城市的空间发展是由近及远，从中心城区到五大新城，再到长江太湖的话，那么无锡城市的旅游发展不妨做一做逆向思维的文章，在"景"的基础上，重点应该做好"城"的文章。
由于我们的自然资源得天独厚，历史文化底蕴丰厚，又是经济最发达的城市之一，全国和江苏省对无锡旅游业的发展是寄予厚望的。无锡市委市政府也一直高度重视发展旅游业，在科学调研和系统分析的基础上，提出了"旅游即城市"的战略导向，规划了"一岛、一带、一城、两片、多点"的空间布局，提出了"国内一流，国际知名的旅游度假胜地"的产业发展目标。应当说，市委市府对无锡旅游发展的战略部署，是符合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国际国内旅游发展趋势，也是符合无锡经济发展所需要的。这次应市委市政府的邀请，我和同事来到无锡，主要是学习无锡城市旅游的发展经验，并考察调研十里运河项目。从初步掌握的信息来看，十里运河的项目是有发展前景的，应当，也能够打造成为无锡旅游的"精品新景"。至于具体的战略规划和行动方案，规划组会和有关方面在研究中提出更为具体的思路。今天向同志们汇报一个初步的想法，运河项目的规划设计、将来的招商运营，乃至未来整个无锡旅游的发展构想，恐怕得围绕"四座城门"的城市来做文章。希望课题组的同志们对运河项目乃至整个无锡旅游的发展，要做好历史梳理的功课，更要满足无锡市民对宜居环境和品质生活的诉求。一座城市的繁华，从来都不是静止的，甚至也不是直线前行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方式，逝去的只能是我们过去的背影，可以追忆，可以传承，但却不可原封不动地复制。城市就像一株古树，不仅有沧桑的树皮，更有新鲜的嫩枝，厚重的年轮承载着千年来的连续记忆。
具体到旅游业态摆放和项目设计上，我们一定要有世界眼光，要着眼未来。我们不能只满足于做传统文化的孝子孝孙，要有一点雄心壮志，用今天的开拓创新，为后人留下可供追忆和传承的物质遗产和精神财富。巴黎的玻璃金字塔和埃菲尔铁塔，当年不也遭到很多人的反对吗，现在却成为了巴黎的标志性旅游符号。世界著名的旅游城市都是传统与现代交融、经典与时尚辉映的生活空间，我们的城市建设和旅游发展在努力保持江南传统文化的同时，也要有机地注入现代时尚生活的元素，不能一味地追求体量的高大威严和风格上刻意仿古。好的城市是能够让游客与市民享受高品质的幸福生活，而不仅仅是用来观赏的。我希望十里运河项目也好，其它新增加的项目也罢，都能够既有直接满足外地游客和本地市民在这个区域内观光、休闲和度假需要的项目和业态，又要有与城市生活功能相结合的日常休闲、娱乐、医疗、教育、商业、购物、文创等服务体系。河岸的整治和水岸码头的修建可能都是必要的，但是我不主张原封不动地复归到早期的江南水乡，你是城市，不是水乡，那不方便嘛。大家有汽车了，有机动船了，却非要去摇着桨划着橹进我的家门，那不叫休闲度假，而是现场秀，反而不真实。三亚的海天盛筵，号称打造富人生活方式，真的以为坐了私人飞机，开游艇，坐跑车，这就是富人生活吗？我们不能把表演的内容当成生活的本身。
好的文学艺术作品往往是由作者和观众共同完成的，同样，优秀的城市旅游也应当是相互包容、彼此宽容的，也是从容演进的。在规划设计、服务和管理过程中，你得给未来的游客和居民留有再创作的空间，不可能，更不需要什么都填满了。空间可以规划，生活却是不可以设计的。中国传统的水墨画乃至书法很有意思，常常会有留空和飞白，很是讲究个意犹未尽的。留下的空间干什么，就是给观众去"创作"的。举这个例子，是希望规划组的同志们在理性的科学思维之外，以生活的敬畏之心给人文留下空间。规划师不是无所不能的，在建设的过程中我们要有点耐心。去澳门调研世界旅游休闲中心的时候，我跟特区政府规划厅厅长刘溶博士有一次长谈。这个人不简单，是澳门老城市改造项目的总负责人，可是按内地的标准他却是个"外行"——既不是学城市规划，也不是学建筑设计的，他是历史学博士。他告诉我做这个项目花了三年的时间只完成了两件事情：一是对城市机理的系统梳理，二是开了无数次座谈会，充分与社会各界沟通，特别是与市民沟通。他的基本理念是：哪怕门口拐弯处的一棵老树，也是旁边老人家爷爷，还有爷爷的爷爷曾经玩耍过的地方，我们不能割断历史与文脉，也不能以良好的心愿去替代当地百姓选择的权利。政府、城市有发展的需求，百姓有生活的诉求，如何在两者之间寻求一种均衡，是对旅游规划者也是对城市管理者智慧的考验。如果一个区域，一座城市，忽视了本地居民的生活，忙忙碌碌地去满足外来游客的休闲，我总感觉那是一种现代的悖论！
最后谈一谈无锡旅游目标市场选择和宣传推广的问题，我也是主张由近及远，稳步推进。在满足本地市民的休闲需求，满足环太湖城市群、长三角地区的休闲需求，特别是让市民生活幸福，假以时日，我想一定会有更多的北京人、广东人、台湾人、香港人、日本人、韩国人，乃至万水千山之外的欧美人前来分享我们的生活，这样的城市旅游发展速度可能会慢一些，但它是坚实的，也是可持续的。希望十里运河项目不仅仅是无锡旅游的新亮点，也应当而且能够成为中国乃至世界城市旅游发展的新样榜。因为近处有风景，远方客自来！
(作者：戴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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